我回望青春时，我的青春是最昂贵的； 我正值青春时，我的青春是最廉价的。

后来才知道，真正舍不得的是日子#

有些年份，人在其中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
天照常亮，铃照常响，黑板上的粉笔字一层叠着一层。夏天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是热的，冬天走廊尽头总灌着冷气。我们每天抱着书，从一间教室走到另一间教室，嫌课间太短，嫌晚自习太长，嫌考试太多，也嫌日子过得太慢。

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，许多年以后，真正舍不得的，偏偏就是这些曾经觉得漫长的日子。

我也是后来才知道——

原来青春在拥有的时候，几乎一文不值。

而一旦失去，便再也无从估价。

2020 年的秋天#

我记得2020年的秋天。

其实已经记不清那年秋天究竟冷得早不早，也记不得开学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，只记得教学楼的走廊很长，课间总有人聚在那里。

后来不知道是谁带来了毽子。

一群人便围成一个并不好看的圈。

毽子从这个人的脚尖飞到另一个人的肩头，踢歪了便笑，掉在地上就弯腰去捡。上课铃一响，众人作鸟兽散，踩着铃声往教室里跑。

现在想来，那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。

可偏偏很多年以后，大考的题目忘了，名次忘了，老师说过的话也忘得七七八八，我却还能想起那只毽子在半空里打着旋。

大概记忆本来就不讲道理。

重要的事未必留下，真正留下来的，反倒总是一些无用的东西。

比如一阵风。

一句玩笑。

一个人在走廊上回过头来的样子。

又或者，是放学时天边那一点将暗未暗的光。

十六七岁的时间太多了#

刚上高中的时候，我似乎还算一个意气很盛的人。

做班长，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141，年级第一。

少年人大抵都这样。

只凭一次考得不错，便觉得前路也不过如此。

那时的我从不真正害怕时间。

一道题今天不会，还有明天；一次考试失手，还有下一次；一句话今天没说出口，也总觉得往后还有机会。

我们对“以后”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。

仿佛它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，无论今天停在哪里，明天起来，总还能接着走。

所以时间在那时候很便宜。

一个课间可以拿来踢毽子。

一个晚自习可以偷偷玩五子棋。

一个周末，可以几个人抱着手机，一局接一局地打游戏。

输了便再开。

赢了便笑。

谁也不会觉得几个小时过去了有什么可惜。

因为十六七岁的时间太多了。

多得让人误以为，它永远不会见底。

屏幕背后的那些晚上#

后来有一段时间，我很喜欢露娜。

月下不停地穿来穿去，一次断大便足够让人懊恼半天。

现在偶尔翻到那些旧截图，已经很难再理解当时为什么会为了一个MVP高兴那么久。

但我仍然舍不得删。

倒不是怀念游戏。

我只是舍不得屏幕背后的那些晚上。

那时候有人喊一句“上号”，几个人就真的都在。

没有人要提前约时间，也没有人会在打到一半时说自己明天还有会议。

那个年纪，人的世界很小。

一间教室。

一个操场。

几个人。

一部手机。

就足够盛下整个夜晚。

后来世界变大了，认识的人多了，能去的地方也多了。

反倒越来越难凑齐当年的那几个人。

于是才明白，人这一生最奇怪的地方，大概就是：

总在拥有很少的时候，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；

等后来真的拥有了许多，才开始怀念曾经那一点点东西。

那时的我站在操场#

再后来，我去了操场。

成了体育生。

黄昏从此有了另一种样子。

放学铃响以后，别人往教室走，我往跑道走。

夏天的塑胶跑道晒过一天，热气还伏在上面。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过去，汗一点点把衣服浸透。冬天则冷，呼出来的气在眼前散掉，手指僵着，连热身都觉得漫长。

那时候我并不喜欢这些。

累就是累。

疼就是疼。

训练结束时，满脑子只剩下吃饭、洗澡、回教室。

可如今再想起来，那些傍晚竟比很多后来精心安排过的旅行还要清楚。

我记得训练结束以后，天往往还剩一点光。

操场上的人没有完全散。

远处教学楼已经亮起了灯。

有人从食堂方向往回走。

风把树吹得轻轻响。

那时的我站在那里，不会觉得这一幕有什么值得留恋。

我只想着，晚自习快开始了。

可如今让我再回去一次，我大概会站得久一点。

不会急着走。

也不会急着把那天过完。

喜欢一个人，其实是很轻的事情#

青春里当然也有喜欢的人。

只是现在再回望，我已经很难把它单独从那些岁月里剥离出来。

喜欢一个人，其实是很轻的事情。

轻得像上课时回头看的一眼。

像故意调近一点的座位。

像晚自习前那十几分钟。

像训练结束以后，明明一身汗，还想先去见一面。

那时候说过那么多话。

如今却没有几句还能完整记得。

反而记得一些毫无意义的片段。

她坐在后面。

我知道她在那里。

有时回头。

有时不回头。

有时一句话也不说。

现在想来，少年人的喜欢之所以动人，或许不是因为它多么深刻。

而是因为那时候，我们还没有学会衡量。

没有值不值得。

没有以后怎么办。

没有这段关系最终会走到哪里。

甚至连所谓“永远”，也只是一个说出口时并不觉得沉重的词。

只是喜欢。

于是便靠近一些。

仅此而已。

那些没有日期的日子#

2021年5月17日，我至今还记得。

年轻的时候，总喜欢记住故事开始的日期。

后来才知道，真正值得记住的，其实不是哪一天开始。

而是开始以后，那些没有日期的日子。

一起吃过多少顿饭。

绕过多少圈操场。

等过多少次下课。

说过多少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
没有人会把这些写进纪念册。

日历也不会特意替你保存。

它们只是一天一天地发生，然后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
直到有一天，你忽然发现，那些日子竟然已经全部成为过去。

这时候再去寻找，却连一个准确的日期都没有。

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。

好像那几年总是有风。

总是有人在身边。

总觉得明天还很长。

真正的告别很少有一场郑重的告别#

高三以后，很多事情开始不再像从前。

成绩掉下去。

心也乱起来。

曾经以为笔直向前的路，突然生出许多岔口。

那个考了141分以后觉得未来理所当然会很好的人，也渐渐沉默下来。

现在回头看，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：

人生并不会因为你年轻，就永远朝着自己想象的方向去。

有些人会离开。

有些事情会失控。

有些努力没有结果。

有些承诺说出口的时候是真的，后来失效的时候也是真的。

我们总是在很年轻的时候，以为遗憾来自“没有得到”。

后来才发现，遗憾更多时候来自——

曾经得到过。

只是那时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。

最后一次并肩走过那条路。

最后一次坐在那个座位。

最后一次晚自习后一起离开。

最后一次很自然地说：

明天见。

所谓告别，很少真的有一场郑重的告别。

更多时候，它只是一个普通下午。

大家像往常一样分开。

谁也没有回头。

离开那间教室以后#

毕业以后，我很少再梦见考试。

倒是偶尔会梦见学校。

梦里的教学楼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
走廊还是那样长。

教室里的灯还是白的。

有人趴在桌上睡觉，有人在后排讲话。

我走进去，也没有人觉得奇怪。

仿佛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。

可醒来以后，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：

原来我已经离开那里很多年了。

有一次我忽然想到，人这一生会拥有很多房间。

后来住过的房子可能比那间教室宽敞得多，桌子也更好，灯也更亮。

可唯独那间教室，一旦走出去以后，就再也不能真正回去。

就算哪天重新推开门，也已经只是一个来访的人。

自己的座位坐着别人。

黑板上写着别人的课程。

窗外还是同一棵树。

可故事已经换了一批人。

那一刻大概才算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时间。

它不会毁掉什么。

它甚至让很多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。

只是把你从里面拿走。

时间开始有了价格#

后来，我也渐渐成了一个会计算的人。

会算得失，会想结果，会知道一件事情该不该做。

许多东西开始有了价格。

一次选择有代价。

一天时间有成本。

一件商品值多少钱，一项工作该投入多少精力，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算清楚。

可越是这样，我越想起十六七岁的自己。

那个时候的我，恰恰什么都不算。

会把一个下午完整地交给一场游戏。

会为了一个人多绕半圈操场。

会在晚自习前浪费十分钟，只为了说几句如今已经记不得的话。

会在走廊里踢一只毫无用处的毽子。

会望着窗外发呆。

会觉得一天太长。

会盼下课。

会盼周末。

会盼长大。

我们用最昂贵的东西，做着最没有意义的事。

而这大概就是青春。

如果现在回到从前#

我有时会想，如果现在真的给我一次机会，让我回到从前，我会不会改变些什么。

也许不会。

我甚至不想告诉那个少年未来会发生什么。

不告诉他哪次考试会失败。

不告诉他谁最后会离开。

不告诉他应该珍惜谁。

也不告诉他哪些选择以后会后悔。

因为一旦什么都提前知道，那就不再是青春了。

我只想在某个傍晚远远地看他一眼。

看他训练结束，站在操场边喘气。

看他低头看看时间，觉得晚自习快迟到了。

看他匆匆往教学楼走。

晚霞落在背后。

校服被风吹起来一点。

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，会有人如此怀念这一刻。

他只是往前跑。

甚至嫌天黑得太慢。

我不会叫住他。

只是想替很多年后的自己，多看一会儿。

青春昂贵在哪里#

现在我终于知道，青春昂贵在哪里。

不是因为年轻。

不是因为爱情。

也不是因为那几年发生过多少值得讲述的故事。

它昂贵，只因为一切都不能重来。

2020年的秋天不能。

第一次月考的141不能。

走廊里飞起来的毽子不能。

操场黄昏的风不能。

晚自习前的十几分钟不能。

那个曾经相信“以后还有很多”的自己，也不能。

而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是——

这些东西真正属于我的时候，我从没觉得它们稀有。

我嫌时间走得慢。

嫌晚自习太长。

嫌高三难熬。

一心想往前走。

后来真的走了很远，才忍不住频频回头。

原来人总是在青春里盼望远方，

又在远方里，想念青春。

在远方里想念青春#

如今再经过下雨的夜晚，我有时还是会停下来听一会儿。

雨落在窗沿，落在屋檐，也落进一些已经很远的年份里。

我不知道从前那个少年是否也曾在某个晚自习里听过同一场雨。

也许有。

也许没有。

其实都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，他曾经在那里。

我也曾经在那里。

那几年并不完美。

有欢喜，也有狼狈；有得到，也有失去。

可它们终于还是一点一点，把今天的我送到了这里。

于是有一天，当我回过头去，我才发现——

原来我这一生最奢侈的时候，并不是后来拥有了什么。

而是十七岁那年，

我有整整一个下午可以挥霍，

有一个明天可以相信，

有一些人以为永远不会走散，

还有一个尚且不知道岁月为何物的自己。

那时候，我什么都没有。

却好像什么都有。

而如今，我终于知道它们有多贵。

只是再也买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