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大，到老去#

走回出租屋的路上，我忽然在想：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？

小时候盼着长大，长大了盼着独立，工作之后又盼着多赚一点钱，把日子过得宽裕些。我们好像总在赶路，总想着前面还有时间，等忙完这一阵，等工作稳定了，等事业有了起色，再回家陪陪家里人。

可人老了以后呢？身体渐渐不听使唤，眼睛看不清，出门也不再方便。年轻时轻而易举的事，可能都需要别人伸手帮忙。一天那么长，心里有话的时候，又能说给谁听？

我不知道老奶奶在想什么。她或许有自己的回忆、牵挂和满足，我不能因为自己看着心酸，就替她认定生活只剩下苦。可那一晚，我第一次这么具体地想到衰老：它不只是一个遥远的年纪，也会落在一张小床、一把扇子和漫长的夜里。

朝如青丝暮成雪#

最近读李白的《将进酒》，常常想起这两句：

小时候觉得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是夸张。人的头发当然不会一日变白。只是平时看惯了一个人，总觉得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。直到某一次认真看过去，才发现她的背弯了些，说话慢了些，曾经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事，如今已经很费力。

那些变化并非一夜之间发生。只是我们常常顾着向前走，回头时才发现，时间已经把许多日子悄悄带走了。黄河奔流到海，不会回头；我们能做的，也只是趁还来得及，记住身边的人，珍惜仍能相聚的时刻。

人生代代无穷已#

想到这里，我又想起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：

一千多年前，有人望着江月，想到人从何处来，又将往哪里去。一千多年后，我在广州的一条城中村里，看见一位老人，也开始想同样的问题。

江月依旧照着人间，人却一代一代地长大、老去。每一代人都曾年轻，都有过自己的童年，也曾被更年长的人牵着手，走过最初的一段路。后来他们看着孩子长大，孩子再看着他们变老。古往今来，日月照常升落，寻常人家的牵挂却总是相似。

谁还替我记着童年#

想到家里那位，我心里更不是滋味。她见证了我从零岁到十二岁，而我还在为工作、生活和未来忙碌。总觉得等自己事业有成，能把日子过得更好了，再回去陪她。可我也知道，那个“等我以后”的日子未必会按我的计划到来。

我小时候的许多事，自己早已记不清了。倒是家里人还记得，会一遍又一遍讲给我听。

记忆手记 · 留给来日

原来童年不全是我一个人的记忆，也藏在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人心里。

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，我仍然记得那些日子，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能和我一起回想、偶尔还会纠正我的人。

这或许就是我害怕的事。不是不愿意长大，而是长大以后才看见，自己的来处也在慢慢变老。等我终于觉得有了能力，想把那些爱与照料还回去的时候，能相处的时间也许已经少了很多。

真的，年纪不同，读同一首诗，心里先浮现的东西也不同。少年时只看到江水与月色，如今却会想到一个具体的人，想到她年轻时的模样，想到她如今坐在屋里，也想到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的一句家常。

疾苦落在寻常日子里#

“人间疾苦”几个字写起来很轻，落在日子里却很具体。可能是病痛和衰老，可能是生活的窘迫，也可能是家里每个人都已经很辛苦，仍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日子照顾得更好。

我只是路过的人，看见了一个画面，却不知道这家人生活的全部。我不想用几眼所见替他们写好故事，也不想轻轻说一句“人生就是这样”，就把心里的难过带过去。对路过的人来说，那只是几分钟；对住在那里的人来说，那就是每天要过的生活。

趁还有机会相聚#

至于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，我仍然没有答案。最近再读《将进酒》里的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”，倒觉得它像一种提醒：趁还有机会相聚，就认真地相聚；趁还听得到那些熟悉的声音，就多听一会儿。

我也还是想把工作做好，想多赚一点钱，让自己和家里人过得更好。只是往后再说“等我以后”，也想多问自己一句：在那之前，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？也许不是多大的事，一次电话、一顿饭，一次耐心地坐下来听她把旧事再讲一遍，都算数。

读到《将进酒》的结尾，我总会留意那个“与尔”：

有些愁未必能消散，但难过的时候，身边若还有人能一起坐坐、说说话，心里大概就不会那么孤单。